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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政治经济思想研究

一  《周易》政治思想的先天矛盾性。

作为”六经之首”、”源头活水”的《周易》,之所以能在中国文化中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就在于它从根本上确立了中国文化的大传统与小传统。所谓大传统,实际上是指文化中的显性部分——政治、经济、法律、道德、军事、宗教,这些部分是文化中的占统治地位的思想,即我们今天所讲的意识形态,它是由官方钦定的、受到法律和行政保护的文化,并由官方通过法定途径向社会大众灌输;所谓小传统,是指文化中的隐性部分——迷信文化、术数文化、社会心理等方面,这些部分是一种文化的从属部分,很少得到官方支持(只能在特定时期得到支持),最多被官方所默许,得不到法律和行政的保护,主要通过民间的途径来传播,属于非意识形态部分。这里应注意,非意识形态与反意识形态完全不同,反意识形态属于官方极力镇压的部分,不在本书讨论之列,但这部分内容的影响力决不亚于意识形态部分,甚至在民间超过意识形态。而在大传统中,政治思想无疑是占据最主导的地位,因为在阶级社会中,只有从根本上确定了占统治地位的政治思想,才有可能使统治阶级的统治得到充分的保障,所以任何一种有影响的社会学说,都必须首先阐述其政治思想,而其命运如何,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此种学说中的政治思想是否符合于统治阶级的根本需求。

《周易》的特殊性和神奇性正在于它不但确立了自己在大传统中的主导地位,而且确立了自己在小传统中的主导地位,这是任何一部元典所不具备的。而它之所以能够首先确立自己在大传统中的主导地位,正在于它丰富的、非常符合统治阶级需要的政治思想,所以,本章重点探讨《周易》中的政治思想及其影响,这也是我们能否从根本上彻底了解中国文化的关键所在。

中国传统社会不管按何种标准划分,都是一个典型的专制主义社会,是专制政体与国体由产生到发展到最后成熟直至灭亡的过程,这种专制影响程度之深、影响面之广、延续时间之长、破坏力之大都是空前绝后的,这种现象的形成,其最终根源当然在于中国历史所形成的地理环境与经济基础,但以《周易》为主体的政治思想无疑起了很重要的作用,下面我们从几个方面分析一下《周易》政治思想的丰富内涵,而这其中则包含着明显的矛盾,深刻剖析这种矛盾,有助于我们对中国文化的全面理解。

(一)平等观与不平等观并存。所谓民主与专制的根本区别就在于少数人占统治地位还是多数人占统治地位,而西方之所以形成了今天的民主制度,除了经济原因之外,正在于其丰富的民主思想。可以这样讲,正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契约论思想与天赋人权学说从理论上奠定了西方民主的思想基础。民主的前提是人的平等,而天赋人权论的重点就是强调人人生而平等,都是上帝的臣民。契约论则强调国家是一种契约的产物,是人民通过契约把部分权利让出来给国家行使,最终和最高权利都来自于人民。所以,西方文化不是不讲不平等,上帝与人是不平等的,但却大力强调人与人之间的平等,把不平等永远留给了上帝。人与人之间的平等,既包括个体的世俗权利的平等(生存权、享受权、发展权),也包括人与上帝沟通的平等(每一个体都可以直接同上帝交流)。这从根本上切断了专制的可能性,因为专制的理论前提无非有两条:君权神授、统治阶级的一切行为都代表天意。君权既然来自于天意,而不是来源于民,民主就没有任何必要;统治阶级的一切行为都代表天意,被统治者就没有权利来怀疑或反抗统治;而这种统治行为的合理性是如何通过天意得到的,只能由统治者自我判断,由他们自己通过一定形式来叩问神明,普通被统治者则被剥夺了与神明直接沟通的权利。所以,专制的理论基础是人与人之间的先天不平等,而这也正是《周易》政治思想的核心部分。

这样说来,《周易》是否从本质上就是一种专制论?还不能一概而论,《周易》本身存在的最大悖论,也就是《周易》为什么可以成为六经之首的最根本原因。这个悖论包含两方面的内容:先天平等与不平等的矛盾,有情本体与有神论的矛盾,这是《周易》成为中国传统文化大传统与小传统的基础,只有搞清这两个悖论,才能真正搞清中国政治文化的根本秘密。

首先是先天平等与不平等的矛盾。我们知道,《周易》是一个由”太极”这个”有情本体”的不断运动,从而产生了两仪、四象、八卦、六十四卦以至万物的严密的时空与逻辑体系,在这个严密的体系中,八卦与六十四卦的产生,是有着严格的先后顺序的。但这个先后顺序本身却存在着两个需要检讨的方面:何者为八卦与六十四卦之首?首卦与其它卦之间的不平等的真实含义是什么?

本书的前面我已讲过,周朝时期及以前,《易》存在着很多版本,流传比较广的也有《连山易》、《归藏易》。所谓《连山易》就是以艮卦为六十四卦之首的严密时空与逻辑体系,《归藏易》则是以坤卦为六十四卦之首的严密逻辑体系,当时恐怕还有很多种以其它卦为首的体系,形成以乾卦为首的、我们今天所见到的《易经》,应该是比较晚的事情了。这说明,在当时的理论中,六十四卦之间并不存在任何先天的不平等,后来的以乾卦为六十四卦之首、循序产生其他卦的理论,只能作为一家之说。

另一方面,初期《易经》在赋予八卦以各种含义时,首先是从自然万物出发,它们之间并不存在谁先谁后的问题;后来赋予八卦以父母子女的含义,才开始具有先后的问题,因为从时间上讲,父母永远先于子女,但这只是一个很自然性的问题,并不必然蕴涵父母与子女的所有先天不平等。为什么?因为人类也是自然的产物,但《周易》却大力强调人为天地之贵,并不认为人类低于天地,同样道理,父母对于子女只有生理之先,并无人格之先。这就是说,六十四卦在先天是平等的,那么,人就不存在任何先天不平等。从每一卦的内部结构看,六爻之间的依次递进,反映了事物的先后发展顺序,初二两爻代表了事物发展的初级阶段;三四两爻代表了事物发展的中间阶段;五上两爻代表了事物发展的最后阶段,它们之间是绝对平等的,并不存在那一爻优于其它爻的现象,但为何有”九五之尊”?《周易》的先天不平等思想何来?经过多年研究,我终于明白,根子就在于《易传》。大家都知道,《易传》是晚于《易经》而产生的对《易经》加以理论升华的哲学论文汇集,虽然是否为孔子所做有诸多争议,但其主导思想为儒家思想,却无人怀疑。所以,上述先天不平等,并不是《易经》本身存在的,而是《易传》强加的。也就是讲,《易传》所极力强调的”天尊地卑”、”长尊幼卑”、”男尊女卑”、”君尊臣卑”等先天不平等思想,根本不是《易经》本身的思想,而正是因为这一重大理论建树,也由此使《易传》”喧宾夺主”成为中国大传统的理论根基,而先于《易传》产生的《易经》则反而退居次要地位,成为中国文化小传统的根基。这就是《易经》的先天平等思想与《易传》的先天不平等思想的矛盾所在。

(二)一元与多元的矛盾。从六十四卦的产生顺序看,经由了”太极、两仪、四象、八卦、六十四卦”这样一个运动过程,是一个由”一”产生”多”的过程,这与老子所讲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异曲同工。这样是否就说明宇宙本身是一元化的产物?当代宇宙大爆炸学说也提出奇点理论,但奇点本身并不是一个没有内在矛盾存在的纯点,而是包含着对立两方面的运动的点,奇点的大爆炸正是因为内部矛盾的爆发。况且,奇点不过是上一次宇宙运动的结果,太空中存在着无数类似的星系,整个大宇宙,是由无数与我们今天所知的有限宇宙类似或异同的有限宇宙组成,从本质上讲,宇宙是无限的、多元的。《易经》当然没有现代科学基础,但它却提出了类似的观点,并且把宇宙置于一个大循环中,而且《易经》本身又是以”二进制”为基础,除了时间上的先后顺序外,六十四卦之间应该是并列存在的,即是一种多元并存,可以互相转化,这是一种标准的多元化思想。

但是,《易传》为了统治的需要,必然从根本上改造这一思想。首先它把宇宙统一于”易道”之下,君子”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途”,”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名耳,是六家同归于正,但所从之道殊途,所学所行,或能使人名察而行,或不能而。”(《史记》)就是要把所有认识问题的最终标准归到易道上。其次,”乾坤,其易之门也”,但”阳为尊、阴为卑”,”阳主阴从”,把二元变成一元,从而确立了”乾”的主导地位,这种思想主要是为了确立皇帝的绝对统治地位。所以,汉代的王弼在《周易略例·明彖章》中,对此加以总结:”故众之所以得咸存者,主必致一也。动之所以得咸运也,原必无二也。物无妄然,必由其理,统之有宗,会之有元,故繁而不乱,从而不惑。故自统而寻之,物虽众,则知可以执一御;由本以观之,义虽薄,则知可以一名举也。”

关于这个问题,老子的论述最彻底:”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吕氏春秋·不二篇》指出:”一则治,异则乱;一则安,异则危;圣者执一,而为物正。军必有将,所以一也;国必有军,所以一之也。天下必有天子,所以一之也。天下必执一也,所以专之也。”由此就不难理解荀子要横扫十二家异说的理由,在他看来,对”凡邪说僻言而离正道者”,应”申之以命,章之以论,禁之以刑”,因为”异端邪说”比盗贼更危险,”盗贼得变,此不得变也”,”夫是之谓奸人之雄,圣人起,所以先诛也,然后盗贼次之。”(《荀子·非相篇》)

(三)有情本体与有神论的矛盾。本书的前一章我们已经探讨过《周易》中的宇宙观与本体论思想,从《周易》的内在逻辑结构看,宇宙的产生是严格按照从”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万物”这样一个纯粹自然的物质过程而形成的,宇宙的本体则是”包含万有”的”太极”,这种本体的最大特点是其无限的生生性,这种生生不止的习性,被《易传》的作者赋予了强烈的生命意志,使人在”德”上与天地最终相合。实际上,”天何言哉!四时生焉,百物生焉”,宇宙本体从本质上看,并不存在任何神性的东西。换句话说,《周易》的体系本身原来是不存在任何超验的神灵的,但”神道设教”的思想却非常浓厚,为什么会存在这种非常简单的逻辑矛盾?有着严格逻辑思维并建构了严密的逻辑结构的《周易》的作者,是不应该犯这种简单性的错误的。答案只有一个:专制统治的需要,过去的一些解释,比如认识局限、作者之间的不同一等,都是牵强附会。如果把自然性和客观性完全贯彻到底,就会使专制统治变得毫无神秘性可言(一种赤裸裸的霸道),人与人之间的平等性可以使人民自由选择政府,这岂不变成了西方式的民主?这如何了得!所以《易传》的作者竭力保持这种神性的尾巴,正是为了给统治阶级罩上一种神秘的光环,增加一种先天的威慑力。而这种光环真是光怪陆离,令人叹为观止。

(四)民本与神授的矛盾。《周易》产生的时代,属于中国封建社会形成的初步时期,从政体上讲,还没有形成后期那样的全面专制,应算一种君主主义时代。而君主主义是以民本主义为基础的,不过,这里应该注意的是,民本主义不是民主主义,民主国家的主体是民,当权者的权力来自于民;君主主义国家的主体是君,但在实行统治的时候要以民为主体——民本主义;彻底专制主义的国家的君主拥有绝对的权威,民则如同草芥,视为奴隶,无丝毫人权。也就是说,在民本主义情况下,民对君的服从是有条件的,而且君主必须从人民的利益出发,考虑民心的向背。西周初年的周公以”人无于水鉴,当于民鉴”来告诫成王要以民为本;春秋时,季梁对隋侯说:”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司马子鱼认为”祭祀以为人也,民,神之主也”,后代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都是来源于”君子得舆,民所载也”的思想。

但是,民本思想是以君本思想为前提的。那么,君权的根据何来?在《周易》看来,能与”天地、四时、鬼神”“合一”的大人——先王,必然秉承天地之道,先天具备当王的资格,也就是说,统治者的统治合理性,是一种不证自明的公理。问题是,这种君权的根据与民权的存在必然有很大的矛盾:或者来源于天,或者来源于人民,二者不可能同一。如果强调君权来源于天,周为什么可以取殷而代之?只好抬出道德的大旗;但道德的大旗很容易走向民本,这是统治者极不愿意看到的。没办法,还是要扛天命的大旗,只不过从理论上更加精细化:天也是一种道德性存在,天所授权的统治者必然也是道德完美者,这也是《周易》为什么非常强调”神道设教”的原因之一。

应该讲,由”神道设教”所推出的”君权神授”思想,在整个西周时期没有遇到多大的怀疑,然而,春秋战国的动荡与整合,使”君权神授”观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急需从理论上加以重新升华。汉朝的董仲舒为了使”君权神授”观念从理论上更加严密,设计了一个全新的天人宇宙对应图,”天”作为宇宙的主宰,”百神之大君”,并未停留在单一的人格神意义上,而是天、地、人、阴、阳、五行十项。确认人事政治与自然规律有类别的同形和序列的同构,从而它们之间才可以互相影响,就是把天时、物候、人体、政治、赏罚统统分门别类地列入这样一个异事而同行、异质而同构的五行图表中,组成一个相生相克的宇宙——人事的结构系统,以作为帝国行政的依据。主要是为了这种宇宙论中系统确定君主的专制权力和社会的统治秩序。目的都在从理论联系确证当时专制君主的绝对权威和君臣父子的严格的统治循序,这是一方面。董的理论又还有另外一面,这就是董在肯定这个统治循序的同时,又把这一循序安排规范在谁也不能超越的五行图式的普遍模型中。这样,每一个单项,无论是君是臣是刑是德,都有一个确定的位置而被制约于整体于整体结构。天子作为专制君主,其施政行令也同样受到这整体结构的限制和约束,不能像在韩非、李斯等法家理论中那样,因握有绝对权力而为所欲为和无所不为,皇帝虽然高居于万民之上,却又仍然受制于系统之中。

董仲舒的宇宙模式理论,不过是《周易》宇宙模式的精细化,它的高明之处在于:政治理论中民本与神授的矛盾,通过一个纯客观的结构来解决,从而把君主主义的合理性变成一种谁也不能怀疑的宇宙本然结构的必然产物,同时又把君主的权力进行了适当的约束。从理论结构来看,似乎天衣无缝,但问题在于:《易传》所确定的这种结构,并不是对《易经》的真正合理解释。几千年来,无论是统治者还是学者,几乎都异口同声地认为,《易传》不但是对《易经》的唯一正确解释作品,而且是《易经》发展的新的里程碑,尤其是这种为统治阶级做统治合理性解释的理论,更是正确无比。而我的观点正好相反:《易传》确实是一部伟大的哲学著作,但它关于六十四卦顺序存在先天尊卑高低的观点,却是对《易经》的彻底曲解,《易传》的作者之所以这样做,目的只有一个:为统治阶级服务。

这是中国文化中政治思想的最大秘密,只有从根本上明白这个秘密,才能真正掌握中国文化,也才能明白后面所谈到的霸王道与愚民统治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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